
编者按:许多朋友诧异于我一个文人、画家对中医的执着。其实,“艺、医、易”同宗同脉,皆为国学之精粹,且在思维模式上同体同法,古之书画文人也多有通医之例,如苏东坡、倪瓒、王履、沈周、傅山等书画巨匠,亦为医学名师大家,甚而多有医著遗世。今特书此文,也聊聊我的中医因缘。
《我的中医之路》
作者 李毅峰
记得6、7岁时,每每家里有人生病,妈妈便去请一位相识的民间中医大夫到家来进行诊脉、针灸治疗,然后是开药、抓药、煎药。我特别喜欢闻煎药时弥漫的气味,甚至有时会用力去吸。稍大一点后,抓药、煎药便成了我的爱好和专属,那个痴迷样子让夫人总是玩笑地说我前世定是哪位大仙座下一煎药的药童儿。
在家里我排行第五,妈妈生我时已经47岁了,先天便是体弱,经常发烧,每学期都得病两三次。妈妈担心我的身体,跟我说,给你请个师父吧,练练武术,强身健体,长大了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展开剩余89%于是便让我拜了那位常来家看病的大夫,老师姓杨名深,江湖绰号“铁脉手”,是当时天津的一位名医,也是一位武术家。
杨深老师是沧州人,印象杨师曾说他12岁时师从名医张锡纯先生。锡纯先生是近现代中医学界的医学泰斗,经方大家,1926年从沧州来天津定居,设立“中西汇通医社”,倡导“衷中参西汇通”,与古为新,崇尚实验,进行教学与行医。杨师常引其师所言“第一层功夫在识药性……仆学医时,凡药皆自尝试”。杨师家的阁楼上藏有很多名贵药材和医书,每每给病人开药,也经常是亲自抓、亲自煎、亲自尝。
沧州的武术历史传承悠久,素有“武建泱泱乎有表海雄风”之说。据统计,沧州在明清时期出过武进士、武举人1937名,源起或流传沧州的门类、拳械达52种之多,占全国129种门类、拳械的40%。杨师教授我的是沧州名拳“八极拳”。
“八极拳”非常厉害,明代以来就传有“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之说。“八极”意为发劲可达四面八方极远之处。其动作朴实简洁,刚猛脆烈,发劲迅猛。一年下来,眼见我的身体愈渐强壮,杨师开始增加了经络和穴位推拿的学习,用于练功过程中的损伤自救。慢慢地,诸如阴阳五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五输穴、天星十二穴等中医内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习武的过程。因所学拳法的指导思路与中医核心思想同出一辙,我的传统文化观越来越统一在一个支点上,那就是天人合一的认识观和实践观。
在与我习武的同时,我的两个姐姐跟杨师学习把脉和中医经方。当时出版匮乏,杨师从他的家传藏书中,不断地拿来让姐姐们学习。为了留住这些中医经典,妈妈找来很多白纸,装订成册,姐姐负责打格,我因字好,奉命抄书,现在想起来那是幸运的机缘啊!
就这样,张仲景的《伤寒论》、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黄帝内经》中的《素问》章节、《灵枢》章节,还有黄元御《四圣心源》单册等等,都被一笔一划地抄录下来,记不太清抄了多少年,一本本的也码起了一大摞。
抄书过程中,我开始对古天文学、藏象、阴阳五行、病因、病机、诊法、病证、养生、治则、运气等中医概念及理论感兴趣,也开始随姐姐们一起背诵各种中草药的名字和药性,背一些常用的经典药方,跟着杨师一起感受寸关尺的脉动。那些年,正好也是我跟随王景鲁老师学习《道德经》《庄子》等传统文化和书画的时候,认知的统一性和中医的整体观一下子把我的所学所知带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以至于我刚进入高中学习时,曾把中医作为高考的第一志愿。后来因为一门理科较弱,便暂时“弃医从文”了。
80年代中期大学毕业工作后,全国的气功养生热方兴未艾,于是,我又加入了气功练习的大潮。天津音乐学院杨茂育老师、天津中医药大学李自然老师、清华大学教授李燕老师等前辈都给过我很多具体而微的辅导,还有亲自带我十年的刘宝老师的倾情相携让我感恩终生。
沿着恩师们铺开的修习之路,我在练功的过程中,而练功的过程中,顺理成章地与所学《内经》中的上古天文学知识融在了一起。曾有一段时间近乎着迷,每天下班,便来到练功场给功友、病友们治病,乃至有一次因治得病人过多累到昏死过去。
真正把传统文化中的儒道思想与中医智慧交汇在一个点令我眼前一亮的,是清末民初彭子益的《圆运动的古中医学》一书。他认为,中医学乃人身一小宇宙之学,二十四节气的圆运动与阴阳五行的圆运动、六气的圆运动、人体的十二经圆运动等,同宇宙大气的升降沉浮是同一个圆运动,它与五脏六腑的气机和病机运转同频共振,也由此解析了经方治本位的重要意义。
这一段时间的感悟和提升,使我一下子把对《周易》的阴阳之学、老子的天道之学、内经的天人相应、以及八极拳的内外兼修等学识的认知统一在了一个圆运动上。
杨师说,读懂彭子益,中医可入堂奥矣,圆运动就是传统中医所强调的“中医思维”。接下来,便是重返经典,重新咀嚼《易经》《黄帝内经》《道德经》等圣贤的教诲及许多古天文学著作,大有后经释前经之感。
有了这一认知维度,老天似乎给我打开了一扇天窗,不仅对中医的了悟能力迅速提升,而且这种思维模式为书画的创作也开辟了全新的空间意识建构和笔墨内涵赋能。
由此,修习“易、医、艺”,成为我的专业核心,越来越专注于传统文化背景下的中医和书画艺术的研习和实践。我在学术及创作生涯中,将中国文化的底层逻辑历法与术数作为生命活动的核心思想,阐释从中国思想史、中医理论、中医针灸及中国书画创作等诸中国文化形态中“易、医、艺同体”的理论,可以说,我的前半生研究传统哲学、中医和艺术一直是并行的。
针灸的实践得缘于一次巧遇,在江西结识道医,名道俊,安徽滁州人。在他为我的几个朋友治疗的时候,我们聊着《内经》中的五运六气,顺便问了几句针法原则。没想到,这位道友的坦述与我所学并无二致,后又专程赴皖跟诊求教,道俊兄毫无保留地示范与传授,让我受益匪浅。回津后凭记忆和视频慢慢参悟试针,惊喜于一位患者居然一次就解除了膝关节扭伤疼痛。从此,我便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从自己开扎,然后是家人,一点点帮助朋友消除病苦。一些疑难杂症也逐渐开始成了我的攻关重点,大量研究古今名家医案,每每看到有病的家人们为解除病情而欢欣鼓舞时,自己的自信也越发坚定。
武术训练的基础、气功治病的导引功力,尤其对天地人三才“气”能量的认知和把握,加上传统哲学的思辨意识,使得我在治疗时,每一针,甚至是每一个心念都不离经,离不开“气”,其效如拔刺、如雪污、如绝闭、如解节,践行了“阴阳自和者必自愈”的身体观和生命观。同时,秉承着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原则,把自己与病人合成一对阴阳,一般的病症都在边治病、边传道的过程中消解,这使我想到了“诚则明矣,明则诚矣”的古训。大医精诚,大爱如信,有信则病明矣。
转益多师,这期间,又拜学了承袭杨真海老师的《黄帝内针》针法及台湾黄桂全老师的道家针法至今。
我在学习中医的过程中,也曾向张伯礼、张大宁、石学敏、郭义、王强等多位中医大师名家请教学习,这些难得的机缘,使我有机会与他们一起探讨古中医的理论与现代中医实践。
研学相长,近年来,我应天津中医药大学之邀,为本科生、硕士、博士研究生进行了一些授课任务,与学生们的交流授课也进一步丰富了我的中医思维构架。随后,我多次应邀出席全国医道、针灸等专业学术会议并做主题报告,同道们的经验都成了我的终年不懈垦研的资粮。
这期间,我在国内各中医期刊陆续发表中医研究论文《中医的“风”与防病》《传统中医养生的文化内涵探微》《论黄帝内经中针灸刺法的治神与守神》《针灸如何行气》《黄帝内针治疗五十肩的临床效果及作用分析》《经络风穴的特性与针灸治风相关研究》《论人体与天体同构——基于中国古代哲学与医学的跨学科研究》《气血才是命根子——传统中医气血观的智慧与实践》《“风”的跨文明阐释:从星象气运到细胞振动的生命纽带——基于中医理论体系的整合医学研究》《天道与医道》《艺医易,一也》以及《黄帝内经发微》等系列文章十余篇,并被吸收为中国针灸学会会员、中国哲学史学会中医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医药自主知识体系研究文丛编委、中国中医药出版社“中医药社科哲学专家委员会”,并考试通过了中国中医科学院颁发的中医专业技术证书。
中医学习之路是永无止境的,在这个过程中,吾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执着和自信越发沉厚、坚定。与神秘无尽的大自然保持着“天人合一”的联系,是做一位中医行者的必要前提。保持一个生命的健康,首先要建立科学的宇宙观、自然观和生命观,保持大气流转与个体生命的同一性状,然后才能运用天体和节气的能量变化运算出生命的数理,用经络的线路图和百草的性味,称出生命质量的克重。
愿天下:人人知医,苍生无病。
▲ 李毅峰山水/ 朱顶禅峰
(本期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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